如何想要已经拥有的

Mr. Money Mustache 是美国一位很流行的写个人理财的博主。说是个人理财,他所倡导的更像是一种生活哲学。他30岁就和妻子一起退休了。并不是因为他们一下子挣了多少财富,退休前他们跟我们一样领着正常的工资。他们能退休是因为开销很少。在积累够一定的存款后,就可以靠普通的投资收益来生活。你一定觉得他们过着十分清贫的生活。看上去确实是。他们三口之家一年的开销只有2.7万美元1,比美国平均家庭年支出6.3万美元的一半还少2。不过他们自己并不觉得哪里不好了。他们过得非常快乐。在出名之后也保持着原来的开销水平。他们觉得自己不需要3 花那么多钱。 我们知道多巴胺分泌量是相对的,同一件事情很少带给我们持久的快乐。期待并且得到满足时我们感觉更快乐了,但很快我们又想得到更多,觉得有了新东西之后才是真的快乐。如此循环往复。用一个词概括便是适应,我们的快乐水平会去适应新的东西或者体验,学术界称之为享乐适应 (Hedonic Adaptation)。 既然得到了再多都会适应,按照这个逻辑,我们现在已有的就能给我们足够的快乐了。哥斯达黎加并不富裕,但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地方之一4。 那如何能让自己满足于已有的东西呢?如何不想要更多的东西,把自己的目标点立在现在的位置,停止往前移动呢? 我们可以借鉴一下古罗马哲人用的一个方法,叫负面想象 (Negative Visualization)。 这个方法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。不小心摔了一跤,朋友可能会安慰我们,“没关系,虽然擦破了皮,但还好没把骨头摔坏”。这实际上是把已经发生的事情跟可能发生的更坏的事情做对比。通过想象更坏的结果,我们会发现大部分时候我们应该感到庆幸而不是难过。 吴军博士在《见识》里说: 俗话说,除死无大难。父亲过世后,我对这句话体会非常深。每当遇到困难、挫折和失败,我就想,没关系,我还活着,活着就有希望。金融危机的时候,我曾经遇到过一天损失20%的财富,而且一连几个月“跌跌不休”。周围的人,包括替我们打点财务的专业人士,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慌得六神无主,而我照样吃得好、睡得香。我和他们讲,没关系,我们还活着,只要活着,就有希望。每天早上醒来时,我看到一丝亮光,就从心里感激一次上苍 —— 我今天还活着。 负面想象让我们在不如意的时候,从容地面对生活中的挫折。对于好的事情 ,它也可以帮助我们应对不满足,从适应性中逃脱出来。 有时候我们抱怨住的不够舒适,穿的不够精致,吃的不够高级,但想象一下要是没有现在的住所、衣服和食物,我们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?有时我们和家人朋友争吵,但想象一下今天过后我们不再能见到他们,我们还会计较那些小事吗?想象一下要是我们生活在战乱年代,没有了自由而备受压迫?想象一下我们失去了双腿,只能靠轮椅行走? 这些不只是纯粹的想象,它们真真实实地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着。通过负面想象,我们重新意识到已有的这些已如此宝贵,我们庆幸我们现在还拥有这些,我们觉得感激和满足。 为什么负面想象有用? 试想下一代手机要发布了,我们在发布会上看到了各种令人激动的改进。我们开始幻想买了新手机之后的各种好处,屏幕更大了,看视频一定更爽了。买到之后,我们发现不仅如此,屏幕还更清晰了,整体性能也提升了,拍照也更好看了。我们觉得很开心,钱花得太值了。再过一个月?该干嘛干嘛。这时候我们已经习惯了,不再想它了,它带给我们的幸福感也逐渐消失了。 科学家发现注意力在这其中起很关键的作用5。当我们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新东西新体验上,我们就适应了。 那么我们应该经常想想我们拥有的东西。可是怎么想? 在一个实验中6,研究者让受试者描述一件已经发生的积极的事情。A组从“想象一下这件事情从来不曾发生过”、“它的发生令人惊讶”的角度,B组从“这件事的发生理所当然“、“它的发生并不奇怪”的角度。问卷显示A组表现出更多的积极情绪。 A组做的就类似于我们说的负面想象。负面想象提醒我们,第一,这些东西并不本来就有的,它的存在是有代价的,得到它是幸运的;第二,有一天我们会失去它5。 想象失去已有的东西,我们重新体会到它们的重要性。负面想象可以应用于很多方面来提升我们的幸福感。可以是实体物品,比如说房子、车、衣服和银行存款,或者我们的身体(听力、视力、呼吸、吞咽的能力),或者是我们赖以生存的空气、阳光和水。可以是我们喜欢做的事情(想象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做这件事情),还可以是我们和他人的关系,挚爱的亲人和朋友。 当我们进行负面想象练习的时候,很自然地我们会对这些东西心生感恩。很多实验7 都表明,每天花时间写写我们感恩的三到五件东西,不仅能让我们心理上更快乐,还有助于我们的身体健康。负面想象可以很好地和感恩练习结合。养成这个习惯或许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,我们会渐渐意识到什么东西能给我们带来真正持久的快乐,什么东西其实没有那么重要。 最后,如果你感兴趣进一步研究,列一列相关的资料供你参考。 负面想象这个词是 William Irvine 写的 A Guide to the Good Life: The Ancient Art of Stoic Joy 里提到的,中文版叫《像哲学家一样生活》,在这里有我记的英文笔记。它是斯多葛哲学 (Stoicism) 提倡的一种练习方法。斯多葛哲学最早由古希腊哲学家提出,后来得到了古罗马哲学家的演绎。前任总理温家宝说他的枕边书《沉思录》就是由这个学派的践行者古罗马皇帝马可·奥勒留所著。 简单来说,斯多葛学派认为我们的幸福感来自于平静 (tranquility) 的心理状态,这种状态摒除了消极的情绪(比如说焦虑和恐惧)。斯多葛主义者提出了很多达到这种平静的状态的方法,负面想象只是其中之一。值得一提的是,很多人一提到斯多葛就想到克己和节欲。斯多葛哲学并不制止我们去享受生活中美好的事物,它说如果有条件的话当然可以享受,但强调我们不能成为那些东西的奴隶。平静也不是完全没有情绪,只是没有消极的情绪,是一种“开朗的性情和安全的喜悦” (a cheerful disposition and secure joy)。此书非常值得一读。 除了斯多葛主义,现在人们经常提起的还有伊壁鸠鲁主义 (Epicureanism)。伊壁鸠鲁主义虽然属于享乐主义阵营,即认为人应该追求享乐 (pleasure) ,但它不认为所有的快乐都应该追求。它把快乐分为三种:自然而必要的快乐(食物、住所),自然但不必要的快乐(红酒)和不自然甚至空虚的快乐(吸烟)。它也提倡人们通过限制自己的欲望,追求第一种可持续的快乐。相比于斯多葛,我没有读到对这个学派在人生哲学方面比较好的叙述。这可能跟伊壁鸠鲁主义本身留存下来的文字就不太多有关,不像斯多葛有很多践行者的文字留存下来。不过想了解整体的理论可以看看这里、这里和这里。...

June 2, 2021 · 8 min

快乐的反面

要回答快乐是什么,得给快乐下一个定义。 我说的快乐,主要是指 happiness,这个词一般被翻译为幸福。happiness 有很多不同的定义1,但一般来说它指的是长期积极的心理状态。需要区分的是,它跟 well-being 不太一样2(可以翻译为福祉3)。Well-being 包含了价值判断,即追求什么东西对人是好的。有人觉得应该追求世俗的成功,有人觉得天天躺着嗑瓜子也没什么,只要开心就好。我倾向于认为人生没有什么既定的意义,每个人可以有自己的追求。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个问题不重要,每个人都应该有所思考,只是答案可以不同罢了。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会影响心理状态。 如果我们把快乐定义为长期积极的心理状态,那如何获得这种状态呢? 对快乐的追求有个悖论(paradox of hedonism) ,越是追求快乐,越难以感受到快乐。如果我们总是问自己是不是开心,很可能是因为我们并不开心4。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不应该把追求快乐放在心上。比如说主动去选择自己喜欢的适合的工作,相比于完全不在乎,就更有可能在工作中获得快乐。这个悖论告诉我们的是不要把过多的精力放在对快乐本身的追求2。 如果过度追求快乐不是一个很好的策略,那或许我们可以避免不快乐。你什么时候会想起快乐这个东西的存在?通常就在快乐不存在的时候5。 那么,快乐的反面是什么? 就像爱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一样,快乐的反面很可能也不是悲伤。父母看到成年的孩子离家,会感到悲伤甚至流泪,但他们心底里应该是快乐的。 快乐的反面或许是焦虑。“考试没考好怎么办”,“找不到工作怎么办”,“对方不喜欢我怎么办”。我们常常会对未来或者过去的事情感到焦虑而愁眉锁眼。 快乐的反面或许是无聊6。“每天工作都在重复着相同的事情“,“放假后在外面玩久了也挺没意思的”。对生活失去了兴趣和热情,便感受不到快乐。又或者是空虚7。要是父母在孩子离家后而不快乐了,除去对孩子的担心(焦虑),有可能是因为心里被孩子填满的那一块空间被掏空,找不到新的东西来填补。彻底失去了我们爱的人更是如此。 快乐的反面还可能是不满足。“等我赚的钱有他这么多就好了”,“等到买了房子就开心了”,“还是别人家的孩子好”。如果总是等得到了什么才快乐,那些像得到的所有就变成了快乐的前提8。我们总有想要的东西,我们永远也得不到快乐。 对你来说,快乐的反面是什么呢? 找到原因,我们才能更好地去思考如何避免或者解决。 Happiness on Wikipedia ↩︎ Highly recommend this article on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by Dan Haybron: https://plato.stanford.edu/entries/happiness/ ↩︎ 知乎:伦理学中的「well-being」应该如何翻译成中文? ↩︎ “Ask yourself whether you are happy, and you cease to be so.” – John Stuart Mill ↩︎ “Happiness is evident more by its absence than by its presence....

May 21, 2021 · 3 min

快乐是什么

从爬山说起 前几年特别痴迷于爬山,基本上夏天的每个周末都要跑到山里。在大山里面是很快乐,但是平时的工作日却不是那么开心,心理落差很大。这种的快乐好像是取决于时间地点的。我在想,这样的快乐会不会长久?有没有意义?人应该追求什么样的快乐? 疫情来了之后出门少了,虽然好像少了以往每个周末的惊喜,但感觉自己总体的心里状态却有了很大改善。这就让我对这些问题更加好奇了。 当然,这样的问题总是容易变得虚无缥缈。我也不期待找到终极答案。或许就没有,或许寻找答案的过程就是人生。但这不妨碍我现在去开始探索这些问题,形成一个初步的认识,总结一些原则,这样在接下来的生活中也可以不断摸索反思和改进。 打算写几篇文章来记录一下我的认识。这是第一篇,就从最实际的角度出发好了。 快乐是一种物质吗 虽然不能绝对地说快乐到底是由哪一种东西导致的,但现在科学家可以很确定的说这跟大脑分泌的多巴胺有很大关系1。 首先多巴胺跟回报/奖励相关。我们吃饱喝足后,大脑会释放多巴胺。嗑药和酒精会刺激大量多巴胺的分泌。如果其分泌受阻,我们会感到抑郁。 决定多巴胺分泌多少的算法非常高级。如果一只猴子每按10次按钮我们就奖励他一颗葡萄干,他的大脑会释放10份多巴胺。这时候如果他按了10次一下子得到了两颗葡萄干,突然会有20份的多巴胺。这听起来没什么问题,得到了更多当然更快乐。但是如果这之后每次都给他两颗,那么渐渐地多巴胺就回到了之前的水平,只有10份了。那下次只给他一颗呢?多巴胺的水平反而会下降。我刚开始爬山的时候,到哪儿都很兴奋,到哪儿都觉得好看。后来去的地方多了,就只想去更好看的地方。如果爬到山顶发现没有以前见过的好看,反而会觉得失望。 在另外一个实验中,猴群A每次只得到两颗葡萄干,猴群B每次能得到20颗。猴群B会更快乐吗?并不是。当给他们的奖励加倍,给A和B分别4颗和40颗的时候,两群猴子都得到了同等数量的多巴胺增加,而给他们的奖励减回到原来的数量时,多巴胺减少的水平也是一样的。我爸在国内也每周去爬山,我总是忍不住说他那儿的风景太普通了。可是估计我也没比他高兴多少,他看到好的景色多分泌的多巴胺跟我看到时多分泌的量是一样的。 这两个实验说的是多巴胺的第二个性质,它释放的量不是绝对的,而是比较其他可能性而言的。 让我们来看第三个性质。当知道什么时候会获得奖励的时候,多巴胺的分泌就更多来自于对奖励的期待,而非奖励本身了。说回之前吃葡萄干的猴子们。给他们加一个信号灯,在信号灯亮了之后表示实验开始,此时按按钮才有效。在信号、按按钮和有葡萄干吃这一系列事件的关系确立之后,当信号灯亮起,他们的大脑就会释放大量的多巴胺了,比吃到葡萄干之后还要多(见下图)。还记得双十一买买买之后的激动吗?尤其是收到短信让你去取包裹时候。 为什么多巴胺会在信号灯亮了之后大量分泌呢?从自然选择的角度很好理解。我们知道自然选择最在意的,并不是啪啪啪之后的快感,而是驱使你去做这件事情,因为这样基因才有可能传递下去 2。多巴胺是为了让我们在追求回报的过程中获得快乐。 多巴胺并不只在这些立即的奖励机制中起作用,延迟的奖励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多巴胺驱动的。有人说爬山这么累,不就为了到山顶看一眼。但对我来说爬山的全程都有有持续增加的多巴胺来让我爬到山顶(见下图)。 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,在学习的过程中,好奇心也跟多巴胺紧密相关。我们越是感到好奇,大脑会释放越多的多巴胺。这些多巴胺会刺激跟学习和记忆相关的海马体,让我们更容易记住所学的内容 3。所以以后别打鸡血了,打点多巴胺吧。 不过,多巴胺也不能随便打。 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多巴胺的几个性质。 多巴胺会在得到奖励(回报)之后分泌 大脑分泌多巴胺的多少是通过跟其他可能得到的回报比较而来的 多巴胺的分泌更多来自于对奖励的期待,而不止是奖励本身 多巴胺促使行动,让我们在追求回报的过程中获得快乐 我们可以运用这些性质来重新理解一下这些道理。 欲望是无止境的。我们总是高估某样东西或者某件事情能带给我们的快乐,忘记了我们会适应新的变化。总是把原来设定的目标点不停地往前移,无论跑得再远都没有办法追上。在盲目往前奔跑的同时,原本让我们感到满足的东西也不再能提起我们的兴趣。吃惯了山珍海味,住惯了豪华酒店,便难以体会到简单朴素的东西带给我们的愉悦感。习惯了从手机屏幕上获得大量的快感,便难以静下心来去完成需要长时间投入但真正有意义的事情。 那怎么办? Ulysses 为了抵制海妖 Sirens 的诱惑,把自己和船员绑起来,堵住耳朵。主动避免过度的刺激,降低兴奋的阈值。把手机放远一点。至于欲望,一方面去改变自己和欲望的关系,另一方面训练自己只想要已经拥有的东西(以后会详细说)。 不过别忘了,多巴胺让我们堕落,也让我们进步。试着利用多巴胺带来的驱动力去做我们认为有价值的事情。当然,即使是好的追求,也最好不要被多巴胺所绑架。The mountains are calling and I must go. 这句话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,但如果去不了,我也依然要快乐。 本文图片及实验摘自 Sapolsky, Robert M. Behave: The biology of humans at our best and worst. Penguin, 2017. ↩︎ Dawkins, Richard. The Selfish Gene. Oxford, 1989. ↩︎...

May 15, 2021 · 5 min